如实生活如是禅

编者按:2011年7月9日的《文化风情》栏目邀请到了中国台湾佛光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著名的禅者、音乐人和文艺评论家林谷芳先生,主持人与林先生围绕着艺术、生活和禅的话题展开了交流对话,涌现了许多思想创见和精彩观点。本刊刊出其中比较精彩的对话和讨论,以供读者参考。
 
主持人:大家好,我是王明青。欢迎收看今天的《文化风情》,今天我们带大家游览被誉为西湖双绝之一的虎跑泉。相传在唐朝有一位高僧叫性空住在这里,后来因为水源紧缺,准备搬走,可是有一天在梦中忽然得到启示说南岳衡山有童子泉,会请二虎移来。日间果见二虎,刨翠源做穴,石壁涌泉而出,“虎跑梦泉由此得名。虎跑梦泉同时也是济公归葬、弘一禅修的地方。今天在风光如此绝美、又充满着深厚人文底蕴的地方,《文化风情》迎来了一位台湾地区的嘉宾这位嘉宾现在坐在我身边,一袭白衣,可以说冬夏一衲,他就是在台湾被誉为唯一持中国牌而屹立不倒的文化标杆,著名的禅者、音乐人和文艺评论家林谷芳老师。
今天春光明媚,坐在虎跑泉边,而且刚刚是龙井第一道茶下来。我想送上我们的西湖双绝”——虎跑泉水加我们的龙井茶,来表达我们的心意。那今天从我们的“西湖双绝”开始,请老师谈谈您对我们西湖龙井、对杭州的一些感受。
 
林谷芳:龙井茶中始终蕴含着一种特质,深深地吸引着我。因此,我每年三月都会带着朋友或学生到杭州来一趟。“江南三月莺飞草长”,可以说在中国最能够显现出各个季节风光的,大概只在江南一地。每次到江南,都会让我想起一句语:春花夏鸟秋风冬雪。这个“春”不是单纯的一种生机勃发的早春,而是一种有着历史人文感慨或者感怀的暮春。这暮春可能是人对生命最深的一个眷恋,所以使得我年年暮春季节就到江南来。
 
主持人:你曾经说看到我们西湖边,杨柳刚刚发出的鹅黄嫩绿,跟乌黑的树枝形成一种颜色的强烈的反差。这就是在您心中最钟情的城市杭州,而这种颜色的反差也成为中国书画、音乐和禅的一种有机结合。
 
林谷芳:是啊,我每年带着这么多的学生或朋友来实施异地教学,其实最主要的是尝试一种生命体验。江南人文荟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话会直接地映现在你的眼帘里。因此,我们在读“天地大书”,即便在江南只待短短的一个多礼拜,他所得的可能比数年还多。
再者,就是自己作为一个学禅的人,在江南看到人生的繁华之时,我想用禅宗法眼宗开山祖——法眼文益的一首诗的最后两句,来说明一个道人在面对繁华之间的一个观照,他说何须待零落,然后使之空”。也就说我们看到这样的繁华,反而会看到这个无常的存在;而看到无常的存在,并不会陷入一种虚无,我们反而更能够把握生命的当下。
 
主持人:很多人认为,在一个萧条枯铄的地方才容易产生遁入空门或者是潜心修禅的念头。没想到在繁花似锦的江南也是可以让人产生禅心的念头。
 
林谷芳:我觉得江南是一个会触动人心灵的地方,所以就到杭州来了,通过亲身体验来感知人与自然的和谐。其实人和宇宙之外的一些对话,很多都属于未知状态,就像我们常常说,我“不知”。其实这并不是可笑的事情,很多事情真的是不知道或者不明白,这就需要亲身体践。
我认为,知识分子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你必须体践你的生活。我们这个社会要尊重学者,但这个社会更要了解,这个学者本身是不是一个行者,一个修行、一个体践的人。
 
主持人:学者首先要是行者,不能束之高阁。
 
林谷芳:对,你讲到了关键。有些学问是人在所思所想之后,然后去实践。但真实的学问是从实践里得到的学问。
 
主持人:老师您是一位禅者代表台湾的文化人,多年来往返于海峡两岸
达数百次,所以你真正体践了那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中华文化的那种体践性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林谷芳:是的。其实纸上、书上读的学问,都不是真实的学问。体践的学问才是真实的学问。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中国书,到底历史的中国、政治的中国与现实的中国之间关系如何,我当然要来验证一下了。
我自己在最近的一篇文章谈到人生四事,就是无论你是公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如果以下这四件事情连一件都没有沾到,人生之贫瘠可以想见。但这四件事都是我们常听到的四件事,只是我们有没有去观照它。
第一个是读万卷书”,读万卷书不是读专业的书,而是你能不能够“触目皆是学问”地去打下你的基础,以此使你的眼界打开,使你的丘壑形成;
第二个是行万里路”,你能不能够在生命里去实践你在书本里看到的东西,在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对应;
第三个是游于艺“,通过艺术直接领略最能够触动心灵的地方,直接跟古人、跟所有的艺术家、所有可贵的生命“同其生息共其呼吸”;
最后就是“志于道”,任何事物都要观照到自己生命所能安顿之处。
总归一句,来江南举一而返三”,我是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于艺”“志于道,好像在这里都能够找到一种切入点。
 
主持人:老师,讲到“游于艺”,你是怎样理解这首《平沙落雁》呢?
 
林谷芳:琴箫合一,古琴和琴箫是最代表文人情结的一种代代流传的乐曲。
古琴长366分,象征一年365日有余;我们弹的十三十二月加一个闰月,面板是圆弧的,天圆。底板是平的,地方。宽6寸象征六合。所以弹琴就是在面对天地,所以过去很多琴人对着琴在抒写自己怀抱的时候,其实是在面对自己、面对天地。面对自己,自己内心中的天地,他把它外在的浓缩跟这个琴做一个对接,跟我们绘画一样就是所谓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主持人:书写内心世界就是心源。我知道,您不光可以谱琴曲,也擅长琵琶,包括其他的箫笛子,你有一系列关于中国音乐与禅意的对照和观照体系。
 
林谷芳:可以这么讲。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时候,在音乐方面一向是比较空白的。这主要在于音乐具有抽象性。有时候从文字来描述并不好描述,或者描述的时候十分空泛。历史上的音乐作品,像白居易的《琵琶行》写的那么情景交融,不光是内行人看了觉得他懂琵琶,就是外行人也觉得他写得很好,但这样的作品寥寥无几。
当我们用中国文化来诠释中国绘画,用中国绘画来印证中国文化的时候,我们在音乐这一环常常是缺漏的。中国作为这么大的一个文明,美术很好、文学有很深厚的基底、哲思也很广博,然而独独音乐很差?
民国初年,多数的学者就是这样看待中国音乐的,认为中国音乐一无可取。在整个中西文化的接触中,中国音乐基本上是被完全否定的。
 
主持人:有外国朋友谈到《梁祝》时说,主旋律才几分钟,可整个旋律有二十五分钟。他们对中国的音乐,尤其是传统音乐是否存在误解?
 
林谷芳:这些是不对的。我曾经问过一些西方的音乐家如何看待中国音乐,有一个外国音乐家讲得很好,他说:我很佩服你们,一个旋律都很相似的音乐作品,却可以持续个二十几分钟。这说明中国音乐和中国的绘画书法一样,有一种线性开展的本质,这种线性开展,在西方以堆叠、块状、和谐的方式体现。我们所有的是他们所不及的,而他们所有的是我们所缺乏的,正因如此,不可以以此非彼,以彼非此。
 
主持人:您也提升了中国文化在人文世界坐标系上的地位。
 
林谷芳:我算是台湾比较后出的一个文化人,所以我就把包含美术、音乐、戏曲这些东西再加上我们中国文化的哲思整个连接起来,做成一个诠释,形成中国音乐人文世界的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不只是停留在以中国文化来解读中国音乐,也以中国音乐来照见中国文化中比较不受大家注意到的部分。因为乐为心声,音乐是要很多人传颂的,所以它一定有它的一种集体性或者群众性。有许多音乐家对我提出的“谛观有情”这四个字是特别感兴趣,这也提升了他们自己对音乐的理解,提升了他们在文人中的地位。
 
主持人:那怎么把他们有机地结合起来?
 
林谷芳:我是第一个这么做的。那么换成现代话讲,就是“如实观照有情的世间”。也就是我提到的“中国文化的人间性”,在这人世间的起落浮沉、观照中间,产生一种生命的超越,而且这个超越的手段并不求助于一种哲思,而是求助于一种类似于直观的感悟,是一种“诗”的窥探。所以我说,中华民族是一个诗的民族,是以诗心跃入历史,是史的观照,诗的感叹。
 
主持人:坐在虎跑,谈及艺术,思绪中便会想起我们一位高人,也是一位高僧——弘一法师。他在自己生命最灿烂最繁华的时期抛弃红尘进行了律宗的修行。之后他在艺术的领域,留下了很多不朽的丰碑和文章。当他最后圆寂的时候留下四个字“悲欣交集”,这个给我们很多的启迪和一种反思。老师您是怎么看他这么一个“悲欣交集”。
 
林谷芳:如果从修行的角度来看,死生是一个关卡,因为你生命一个最根底、执着的自我要消失了,所以那个时候从修行或者禅的角度来讲,就是境界显现的时候,就是状况到了,这个时候你所有生命最本质的东西会显露出来。死那一霎那是最真的面目,所以很悲欣交集。
那个就是一个人到大悟的时候会起大悲的,当你了然于世事的因缘的时候,众生会跟你一体。所以这个“悲”,其实是悲自己之去,是悲跟众生之因缘。众生沉沦,有无尽的众生要救渡,却不能渡也渡不了。“欣”是一个当下的自在,一种凛然的自在,或者我把它叫做朗然独在。作为一个禅者,“悲”与“欣”都是人生必经的。记得我在跟我夫人交换信物的时候,奏的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月儿高》这首曲子,我的学生在后面伴奏。我一方面觉得从此就套牢了,可当时真实的心情就是弘一法师的那四个字“悲欣交集”。觉得虽然被套牢了,可是也代表有生命因缘的连接了。很少有人是找到最好的人来结婚,我们是找到一个我们觉得有因缘的人,来让婚姻变得最好。婚姻始终是一种修行。我们吵架不超过10分钟,因为通常我马上低头,因为想到当初是我的妄念所致。
我在《生命之歌》里提到,所有的爱情,最后都有恩情的成分在因为携手走过这一生,里面有无尽的因缘在。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你必然会有些感恩,这个时候一些小节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婚姻真的是修行。
 
主持人:从您的《生命之歌》这些书当中看出您自己的生活性和艺术性,生活怎么艺术化,然后把艺术、生活和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从老师的书当中,从老师的生活当中,从一个禅者的眼中看待我们整个的世界,看待禅茶,看到画禅,看到老师这么多年修行的一种心态:“如实生活如是禅”,从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知行合一道义一体的学者风范,和浑然天成的圆俗温润。这正如他的着装,一袭白衣,平实中蕴含着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