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饿”到“我怕”的发展与风险

潘一禾

 

新加坡《联合早报》的评论员杜平先生在2009年末的时政评论中指出:在中国经济建设取得举世瞩目成就的“国富”崛起期,中国国民的精神状态却处在高度复杂和矛盾状态。比如说既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既有乐观的,也有悲观的,既有理性的,也有情绪化的。总之具有“高度不稳定性”和“异变状态”。在讨论到原因和背景的时候,他认为主要是发展阶段的重叠性,即改革开放三十年里,中国高速经历了几个重要的变革时期。一是从相对比较封闭和落后的农业社会,走向工业化社会;二是同时从工业社会走向“电脑时代”或后工业时代。不仅如此,这种社会形态的高速发展和形态转换,并不是完成了一步进入第二步,而是至今其实还没有真正完成任何一个阶段,几种社会转型交叉和重叠地出现在同一时期。
这种说法让人想到当代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Beck)对“风险社会”的讨论。他在《风险社会》和《世界风险社会》两本书中提出:在现代工业社会不断消解封建社会的等级结构之后,后现代风险社会又开始消解工业社会的技术系统。在他将西方后现代社会诠释为“风险社会”时,强调的是人类生存其中的大自然规律和古老的文化传统,都在现代化的进程中逐渐失去其原有的无限效力,人类面临着威胁其生存的由社会所制造的风险。他说:我们身处其中的社会充斥着组织化不负责任的态度,尤其是风险的制造者以风险牺牲品为代价来保护自己的利益。“阶级社会的推动力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饿!风险社会的驱动力则可以用另一句话来概括:我怕!”
“我饿”的问题调查及解决方案是相对确定的,比如工业化、市场化和社会保障体系等;而“我怕”的危险存在和防范方法却更多地体现为不确定性和难以预测性。因为那些现代社会制造的“风险”往往是利弊参半、福祸相依的,比如工业化是一个建设国富民强现代化国家的基本方法,但我们如果认为现代生活就是影视屏幕上中产阶级的“奢华与舒适”,则这种“无工不富”的工业文明就是比农业文明甚至原始文明都更不文明的社会,因为它不仅会造成地球生态失衡和气候失控变化,更会导致复杂而又矛盾的自然和社会现象,心理和生理现象,以及它们对人类生存和发展安全的不可确定的威胁。
比如仅从自然环境的风险看,2009年底各国媒体对哥本哈根会议的如火如荼报道,引出了许多中国网民的“我怕”担心。其中一位网民留言说:“不管科学研究认为地球气温是不是真的在升高,反正我呼吸的空气的确是越来越浑浊,我们每个老百姓的切身感受是不会骗人的……”但相关的环保人士和专家却提醒我们:哥本哈根会议讨论的控制“温室气体(其实就是二氧化碳)”与这位网民担忧的控制“有害(毒)气体”污染我们的生活环境是两码事,虽然两者都是环保问题,但概念、技术、风险等都不能混淆了理解。无法律约束力、低于外界预期的《哥本哈根协议》恰恰说明许多“我怕”的东西有人不怕,许多有人不怕的东西全人类都应该怕。这种矛盾和复杂正是中国国民目前也要面对的现代社会风险。
“自然的终结”或者说人类对环境的破坏并不是今天才有的问题,应该说自古存在。例如黄河流域的过度开发和水土流失问题在中国古代就曾相当严重。但科学家们今天才发现:工业化社会发展之后这种破坏已经迅速加剧到家园将毁、威胁所有人生存的绝境,而且其后果有的是看得见的,如由大量难以降解的人造物质堆积引起的水土污染、由化肥的普遍使用造成的土壤退化,由乱砍滥伐引起的水土流失和土地沙化、由多种因素共同导致的物种灭绝让人触目惊心;有的却可能是感觉不到的,比如乌尔里希·贝克就说现代社会的风险,指称的是完全逃离人类感知能力的放射性,空气、水和食物中的毒素和污染物,以及相伴随的短期的和长期的对植物、动物和人的影响。它们引致系统的、常常是不可逆的伤害,而且这些伤害一般是不可见的。
对中国的许多仍有“我饿”问题的人群和企业而言,由于污染和沙化之类问题虽然致命而又紧迫,但一般都是发生于局部和偏远地区,其造成的影响也是看上去有限度、可遮掩的。所以我们无法假定他们不会想去贿赂了环保官员、得以在半夜三更将工业污水往江河湖海里排放。对许多不断说“我怕”的西方人而言,由于欧洲的陆地上几乎没有一寸沙漠,美国的两条漫长海岸线上也绝少发生赤潮,所以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害怕大气和地表水污染、担忧土地的沙漠化,他们有他们更高阶段上的头痛问题,比如大气层问题。
由此就不难看出,在中国“国富”的崛起时期,中国一方面被西方认为是新世界秩序的“G2”领袖国,另一方面则如温家宝总理所说仍有1.5亿人民处于赤贫状态。我们每个人既为国家的经济发展和工业化进程做着自己的一份贡献,同时也在与这种“脱贫致富”发展所带来的各种社会风险共存和共生。如果我们想完全避免这些“我怕”的风险,则等于想要消灭这个来之不易的中国现代化社会。
好在现代风险社会由于信息技术和手机、电脑、网络发达,它并不必然是一种消极负面的社会,它也可能是一种乌尔里希·贝克所说的“反思性社会”。丰富的资讯和众多的网评、大国间的争吵和邻里间的纠纷、政府的努力和平民的担心,都在引发我们对当代社会进行反思性理解,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未来追求进行反思性考量。在降低工业文明发展代价刻不容缓、建设“生态文明”和“低碳文明”极其必要的概念开始世界性传播和深入人心的时候,我们就不妨怀着我们应有的复杂而又矛盾的中国人心情,为自己的生活重新定位、为后人的生存改变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