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树韵说云栖
庞学铨
沿梅灵路往南穿过梅家坞数百米,可见一并不宽敞的三角地,由此而入经一小石桥,从入口处的三聚亭始,一条近三米宽、约一公里长的石径,蜿蜒伸向云栖坞,石径两旁翠竹漫山,古树成荫,溪流淙淙,别有洞天,一幅美妙的自然画卷,缓缓展现在游人面前,这便是云栖竹径了。
我去过云栖很多次了。我喜欢那里从漫山的竹和参天的树中流淌出的诗情画意,喜欢那里的竹海树韵中充溢着的特有气息。西湖处处有竹景,而云栖之竹,自石径边青溪旁,至云栖坞五云峰,漫山遍野,堪称西湖竹景之冠。
沿着石径漫步,仿佛置身于竹的海洋。世人喜欢竹,因为竹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江南人吃竹笋、用竹筷、打竹伞、戴竹笠、睡竹席、坐竹椅,日常生活离不开竹。竹的自然形态与内蕴品性,更是引得历代多少逸者雅士,手执一管丹笔,情寄千竿幽篁,竹溪六君子,竹林七大贤,各以生花妙句、绝世才情,赋予它各种美好崇高的品格与形象,留下大量烩灸人口的华章诗篇。此刻,环顾四周的万杆绿竹、千顷翠叶,这些品格与形象仿佛又逐一展现在眼前:残冬未去,春雨才至,在地下悄悄萌发的新笋便破土而出,日新月异,于明媚的春光中亭亭玉立,在盛夏的骄阳下临风起舞;秋去冬来,它又笑迎风霜雪雨,依然翠叶葱葱、绿意浓浓,充满青春活力、勃勃生机。无论荒山野岭,任由逆风严霜,它都坚韧顽强,“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清·郑板桥),尽显高风亮节、清峻不阿。别看早春新笋土埋节短,才是青尖初露,便能节节攀升、立刺苍穹,莫道严冬竹枝雪压低头,一旦红日归来,即又昂首挺胸、气冲霄汉,尽显阳刚之气;盛夏清风吹拂时,则是千株攒簇、万棵摇曳,似长袖飘舞,如绿浪滚动,现出万般柔情,送来满身清凉;这种刚柔相济、能屈能伸的博大与豁达,是竹子让人敬仰的又一品格。
而我心中所特别赞佩的,是竹子的隐逸、虚心和淡雅。竹子四季苍翠,全身是宝,却不问沟旁路边,朝阳背阴,“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唐·刘禹锡),也无论春雨绵绵、秋风萧萧,“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 (唐·郑谷)。竹子身形挺拔,体态婀娜,枝叶细巧,气质高雅,却虚心劲节,朴实无华,不争宠、不喧嚣,更不盛气凌人。竹子有着为人们所欣赏赞颂的种种美德与品格,却不羡虚名,不慕热闹,不求闻达,淡定幽雅。“一节复一节,千校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板桥先生不愧为历代文士中最喜竹识竹之人了。
《西湖新志》曾记道:“莲池《寺记》云栖坞,五云山有五色云,已而飞集山西坞中,经久不散,因以名坞。”(卷二)。“云栖”因五色云飞集山西坞中不散而得名,这也许是传说。但此处竹林苍翠,遍布整个山坞,如浩淼竹海,若逢气压低沉抑或细雨蒙蒙之时,便可见茫茫竹林的稍头,薄雾飘渺,淡云栖留,影影绰绰,若即若离;幽幽枝叶的丛间,风声瑟瑟,碧波悠悠,雨意绵绵,竹沥丝丝。我忽然想到,若由此而悟及“云栖”之名,岂不更加贴切、更富诗意!
云栖不但修竹似海,而且古树成韵。有材料说,西湖景区中树龄老、直径大、长得高的古树,多半都栖居在这个小山坞里了。果然,小径两旁随处可见百年以上的各种树木:110年的水衫、浙江楠,210年的糙叶树,220年的七叶树,320年的香樟树,410年的槐树, 1020岁高龄的枫香,还有各种常绿的乔木……。凝神在这棵据说是杭州最年长的槐树前,脑海里立时闪现出神话中为董永与七仙女说媒证婚的那棵老槐树,仿佛面前立着的是一位身形虽老态龙钟,心地却仁慈善良的老者,可见世上有生命的事物总是有相通之处。那棵高近四十米、大需三四人合抱的千年古枫,堪称枫香一绝,它树根裸露,却坚如盘石,身有断枝,仍姿态雄健,虽经千年风霜雪雨,枝叶依然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伫立树下片刻,便有一种淡淡清香沁人心肺。在这棵枫香古树中,仿佛吸收了自然的不朽精华,凝聚起历史的风云变迁,回荡着云栖古寺的禅音钟声,我们可以真切体验到自然的伟大与生命的坚强。
我特别心驰神往那几棵香樟古树。立在高不见梢的树下,抬头展望,只见老枝纵横交错、绿叶层层叠叠,阳光拥挤着透过这如盖如伞的枝叶,或被挤压成一道道光柱,交叉穿越而下,照射在青藤缠绕的树干和满脸惊奇的行人上,或被碾碎成无数的珠光,闪烁蜂拥而下,洒落在树旁的草丛和石径上。此时,古树、绿叶、阳光、青藤、草丛和石径,组成了一个以古树为中心的隐隐约约的晕,晕的边缘模糊不清,晕的内涵则丰富多彩,这是一种没有三维特征的特殊空间,是一种蕴含有情感体验的氛围。一个个相似的晕、相似的特殊空间,便形成了充满诗意与情感的树韵。我分明感觉到,自己已被这氛围所包裹,被这晕所把捉,恍若身处世外仙境,身体因此种奇妙而震颤,心境因此种情景而宁静。
竹海让游人浮想联翩,树韵使游人心旷神怡。这竹海树韵又造就了云栖竹径的独特魅力。
这魅力在于云栖的绿意长在。西湖别处景点,大多是春来万紫千红,夏时绿意浓浓,秋到落叶飘飘,冬则枝枯叶凋。在云栖,翠竹漫坡遍山,绿树耸入云天,竹在树下,树在竹中,无论春夏,不分秋冬,这由翠竹和绿树组成的竹海树韵,绿叶不落,绿意长在,秋天那几棵嫣红的枫香、金黄的银杏,仿佛也只是飘动在这竹海碧波中的几点别样色彩罢了。
这魅力还在于云栖的灵秀静谧。因了云栖的竹海树韵,才有泉水叮咚、溪流不断,“一径万竿绿参天,几曲山溪咽细泉”(清·陈璨),也才有云栖的灵秀与静谧。尤其是盛夏时节,步入竹径,便觉一路清凉一身舒爽。入得“洗心亭”,面对“洗心池”,凉风轻拂面,池水映倩影,即刻便能体会到亭中这副楹联的深意:“客到洗心亭子坐,顿教尘虑一时湔”(清· 陈璨)。
这魅力更在于云栖的隐者气度。云栖景点以竹闻名,在传统文人的笔下,竹子的形象总是常年翠绿,富有活力,高风亮节、虚怀若谷,远离红尘,不事俗物,与一些士大夫厌恶官场生涯、名教礼法,追求独立人格、寄情山水、栖隐无尘生活的旨趣十分相合,是隐逸遁世的精神意象与文化符号,这也许是郑板桥一生对竹钟情的原因吧。
此时的云栖,竹林幽幽,蝉鸣声声,流水潺潺,清风席席。行走在其中,远离城市的喧嚣,洗净身上的尘埃,卸却心头的烦恼,顿觉浑身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