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生活:感受文化的力量

林谷芳

 

这几年在大陆在杭州,掀起了一股文化热,特别是对国学的追随热潮越来越浓烈。引发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很多,不可否认的是由于我们曾经断层过,这个断层使得我们的脚跟虚浮。发展得越快,这种虚浮感和飘浮感就会更加深刻,这个时候一种回归的需要就出现了。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百年来我们在中西方的交流中总是处于一种弱势,从而不能够直接地去肯定自己的文化。在谈文化的时候我常讲一句话,就像西方的古典音乐,她其实有她们的传统,过去,我们把对方的古典叫做永恒,把自己的古典却叫做过时。现在我们对自己的东西——无论经济发展还是社会发展等各种方面有信心了,于是我们就会重新来看待我们的文化,进而发现它的价值。
 
文化与城市发展的关系
城市的产生是人类文明演变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跟文字的发明一样,人是从城市才真正产生一种文明的跃进的。它提供了人一种联结互保,提供了人们各种生活的所需。但问题就在于它既然是一个连接体,那么个人最终在这个联结中间会消失的。例如,像现在资讯社会里面有非常多的单位给我们很多关于什么是幸福的指标,但人们却没时间回过头来看看幸福的真实意义是什么,它跟你的关系是怎么样,每个人的幸福点是否可以放在不一样的角度来看。所以就变成这种联结性越强,我们越加看不到自我,在这个时候就会想自己所为何来。城市从某种角度来讲它可以很中性,你是要在城市里面遭受到负面的侵袭,还是要在城市里面看到生命力的一种自由选择和生活的一种可能性,这都是取决于个人的。
目前在整个城市的发展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点失衡,并导致一种生命的失重感。现在的都市建设因为有太多的物质文明,而且是太多可以量化的物质文明,所以使得有时候就把人限定在一个框框中间,使我们丧失了感动的能量,即我们常常讲的——你有没有一种生命的触动。如果今天我漫步在西子湖畔,两旁柳絮飘动,偶有落叶飘下,这时我会有一种感怀,感觉到一种诗意,感觉到环境跟人之间的关系。怕的就是我们从这个点到我们的职场,为了达到量化的、数字化的目标,于是天天赶这个、那个目标,渐渐地文化就不见了,生命的感觉也就没有了。其实所有的文化建设就是让我们寻回那种感觉。城市的文化建设应该是居民开始跟着城市的发展,产生的一种感动,产生的一种关系。
                      
传统文化的智慧寻根
文明在不断地前进,可是到了一定阶段的时候,人们开始对生活产生迷茫。其实亲情、爱情、友情、事业、身世这些问题历代都在提出,那些会在历史中留下来的答案都有它的智慧存在。因为会在历史中筛选出来的东西有它的恒常性。我们在传统中寻找到它,不是因为它是过去的东西,它是老祖宗的东西,而是在于它真的有一定的颠扑不破的道理。
当人们对文化有一种需求,对传统文化有一种追随的时候,人们想要在里面找的其实是一种智慧与安顿。我们认为事物总是永远进化的,后来者永远居在前者的基础上面。其实不然,当我们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陷在所谓的单线进化论的观点里了。生命的安顿或者智慧或者美学其实是断代的,我把它称为“断代智慧”,因此一个人的聪慧与否完全取决于这个人在当时的环境下所经历的一切,他的反思。孔子虽然生在2500年前,但他可以比我们更有智慧。从这一点来看,其实历史中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变成我们智慧的前沿。当我们在现在、在当代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我们可以把这一个坐标拉到历史长河,就发现其实古人有很多的智慧都是值得我们参考的。
     对于东西两种文化到底要选哪样时,我们也往往会产生一种彷徨之感,说穿了是因为我们自己没底。但传统文化却可以给我们这种底气。比如在台北,去某些政府机关或者某些宴会场所,即使它规定你要穿正式礼服,但穿着我身上这种普通布衣进去依旧没有人会质疑。因为它的传统文化,特别是儒释道三家的这种底气很浓厚。底气十足的话当然知道自己有哪些不足的地方,哪些知识在我们应用时可以带来益处。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跟我们气不通的,那么不管世界潮流怎么做,我们也不会盲目地跟随。对于杭州,曾经南宋在这个地方扎根,并产生许多的文化聚焦。如果从这里去追寻它到底有什么内涵,并仔细地去研究、解析它,领悟了这些底以后,对于什么该用在杭州,什么不该用在杭州,则一目了然。
 
                             文化传播的灯塔效应
我认为文化在初期的时候一定要在作为上面有灯塔效应,政府的某些有意识的作为甚至是值得鼓励的。所谓文化的灯塔效应就是让文化或文化名人对人们的生活发挥一种指示作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被茫茫大海中的船所用。我们在谈文化的时候认为文化是一种生命的感动,所以它往往就就有一种典型的存在。这时候透过某些行政力量把某些典型给提出来,比如杭州的文化名人工程,这其实是无可厚非的。比如说杭州独特的茶它如果要让它成为一种文化,产生一种灯塔符号的作用,那么就必须把龙井本身的内涵透过某些事件表现出来。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种文化延续下去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些灯塔上的灯光有没有引起别的灯塔出现,有没有跟市民生活有所关联。我们办一个非常有文化底蕴的茶会,让文化人来参加,但市民喝茶是不是还是过去那样的喝茶法?这个时候文化是不是生根?也就是我们说的生活美学或者国民美学,这是最终我们要做到的。希望透过一些作为之后产生的灯塔效应,能够使文化跟市民生活连接在一起,那我们喝龙井就不只是在喝几万块钱,更不是胡乱吞,我们在品味龙井是体现出我们生命的一种情趣和爱好。这个时候就可以说文化是扎根的。
    杭州乃至以杭州为代表的江浙一带,有三大部分可以直接的既有灯塔效应又可以跟生活对接的。一个是宗教文化。宗教是心灵的依归,宗教与我们所说的更深层次的安顿、文人以及城市内涵都有很大的关联,它是一个生命、自然与社会高度融合的文化体。如果在这个领域能做到使它有更深内涵的时候,它就会改变大家的生活。这就是把对宗教世俗的兴趣通过一些艺术把它引导到更高尚的精神境界,实现艺术跟宗教道义之间的连接。第二个就是文人文化。江浙一带向来多文人雅士。这里所说的“雅”本身就带来美感,但是雅的背后其实有一种生命的态度。比如说在画画时可以一笔草草了写胸中之气。作画时你就能够在里面得到一种纯然的快乐,你也可以从画上面看到自己生命的一个安顿和对美感的追寻。第三个就是民间文化,像戏曲、茶等。江浙一代的民间文化历来百里不同俗,所以有其丰富性。如果我们在以上三个事物上面有所作为,就能在这里找到某些杠杆点,它既能发挥灯塔效应又有国民美学,两者就在这里实现对接。当然,这个作为不是有利的、有形的、故意量化的。
如果让我来发挥这种灯塔效应,就像著名导演赖川声选择用他的代表作《暗恋桃花源》来跟大家对接一样,我可能会选择用自己一直以来关注的议题,比如禅的文化、茶的文化,乃至中国文人的某些生命风光等这些自己最有感悟的部分来跟大家交流。我觉得杭州人文的一个理想状况就是:当我信步从苏堤走过,而旁边悠然地打着太极拳的一个人或许就是一代大师。这个大师不在于他多出名,而在于他整个生命就是太极的一个体健,他可能隐为。当路过的内行人低声告诉你他是谁的时候,你就会发觉原来文化已经在生活的点滴之中,原来一个城市的底蕴就是如此。
(作者系台湾佛光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