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晋渭:用艺术表达现实
康学儒
《眼前的这个世界真实吗》是何晋渭参加第53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尽管他是从艺术史的角度出发,重新审视某一时代的标志、符号、特殊人物以及社会事件,对历史文化存在的现实性提出疑问。但是,对于何晋渭来说,对眼前世界的现实性怀疑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说,对这种现实性的怀疑就是何晋渭创作的根本。
1996应是何晋渭绘画的起点,亦他对现实性维度思考的懵懂期。他用了接近三年的时间,画了大量无人风景——那些用红、绿、白、黑颜色堆积出来的电话亭、垃圾桶、电线杆、铁栏杆、隔离墩、塑料凳、公共汽车等。之所以选择现代城市中这些最琐碎无趣但却如此众多,源于何晋渭对这种人与人造现实之间关系的思考,对物的关注也就是对人的存在的关照。接下来有三年的时间,也就是从1999年到2002年,何晋渭有意抛弃了绘画而沉浸在理论阅读与教学之中,同时大搞活动、做展览;而他所组织的活动、策划的展览,往往是僭越绘画的单一范畴,而更为关注于影像、图片、装置等艺术形式的探索与实验。
2003年是何晋渭人生的转折,也是他艺术创作的拐点。他离开了长达9年的教学之地——四川美术学院,从一个边缘、封闭的地域来到北京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环境的瞬间转变与身体的位移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陌生感,更是心理上的无形压抑、恐惧、沉重、焦虑与孤独。所以,对于外部环境的排斥、适应与介入,经由内心与精神的激烈争斗,激发了何晋渭无限的创作欲望与冲动。《去处》系列正是表现的这一时期他独处一室变相的现实写照,那就是高墙、通道、窗户、路边、酒吧、发廊、网吧、广场等等,一切处在暗夜光怪陆离的灯光之下,处处彰显着光华异彩的刺激,但蠢蠢欲动的肉体总被现实的黑夜所吞没。以夜晚作为《去处》系列的母题,何晋渭是这样回答的“我所认识的夜晚更多的是孤独、迷茫、伤感、无助。我的生活,黑夜比白天多。黑夜对我来说,是自我的精神独居。”
在2005年下半年的时候,何晋渭开始走出自我呓语的个体精神叙事。他的视野伸向了更为广阔的社会文化与历史语境之中,创作的主旨即由个体私密转向社会公共领域,使得个人情绪与社会现实之间发生关系,将个人经验转化为一种社会形态。这一年,他个人前往韶山、井冈山、延安……重走“红色之旅”,这也正好契合他军人家庭出生的成长经历。沿着社会主义变迁的50年历史,走过社会主义发展紧密联系的革命圣地,何晋渭在行走的过程中寻找到了一种个体突破。于是,在何晋渭这段时间的创作中,画面上出现了延安宝塔、天安门、纪念碑、领袖雕像等,一群裸背的草根们总是仰望着这些历史的遗迹。尽管这些建筑与雕塑被演化为政治的代码与符号,被很多画家肤浅的利用着;但在何晋渭的艺术中,这些“草根们在这儿不只是漂泊在都市边缘的影子,而是画家内心深处的影子,同样,历史的圣地不只是政治的代码与象征,而是塑造了画家自身的历史与经验、理想与希望的文化与制度。”(易英《经验的现实—何晋渭的画》)
从2006起,何晋渭的创作发生了重大的转变,这一过程一直延续到了2008年。在画面中,他彻底的去除了作为公共社会象征与隐喻的政治符号与文化代码,完全将个人对社会的仰望状态中独立出来,而更趋向于个人化内心的精神诉求性。在他《乡村小店》、《风吹草动》、《山乡巨变》、《松夏之夜》等300×500cm超大尺寸作品中,无不表现出精神性现实的强度。与此同时,何晋渭又把眼光投向广阔无垠的西部、西南部与北部乡村小学。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中西部的发展落差巨大,而这些地方的现实境遇常常被当代艺术视为“盲区”。何晋渭企图在这一“盲区”中寻找到艺术试验的可能性,作为一个新的突破口。“他们的现实身份大多是留守儿童,但重要的不是留守儿童问题,我想通过这些儿童寻找到现实中国最为震撼的精神刻度,并使之转化为人在今天的社会现实中所共同遭遇现代化过程带给我们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以及这种复杂情感所包含的普遍人类情感。”何晋渭如是说。
所以,在他以儿童为母体的作品中,我们强烈的感受到现实对个人的压迫、扭曲与异化,进而导致人在精神世界的脆弱、无助与茫然失措。这在他2007年的《寝室》、《站着的他们》、《乡愁》、《梨树小学》等作品中,都曲折的表达出这一复杂而难以言说的精神状态。这些幼小的身躯承载着难以言说的精神负荷与压抑,但他纪念碑似的构图却使得这些形象具有一种悲壮之美,一种英雄的姿态。这是被压抑的精神对现实的反弹,还是对现代化的反思,何晋渭没有告诉我们。但肯定的是,何晋渭充满着期待,一种对普遍失落的知识分子情怀的希冀。
在2008年10月,何晋渭结束他的“流民”和“儿童”系列作品开始他全新的阶段,因他受邀参加第53届威尼斯双年展,他要面对的是由一个本土话语系统如何面对国际大展所应该采取的一种文化应对,并把自己的思辨性转化为新的创作。如何从本土的现实语境中脱离出来,又不能完全抛出过去创作的语境,他从历史文化中,在现实找到新的出口,在内部精神中,他承续精神的独立与批判,而在外部形态上,继续保持他过去熟悉的语言。如果说,何晋渭过去关注的是现实的此时、此在;那么今天,他所要关注的是,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文化传承的怀疑与质询,这就是对现实的尊重,也是对现实的超越。而对现实的超越,恰巧是艺术达到永恒性和经典性的本质所在。从这个角度来看,何晋渭的艺术创作无疑触及了当代艺术的真正本质,而这正是我们今天最需要的。